9月10日中午,一场主题为 Translating Circularity: From Material Innovation to Community Impact(「循环有道:从材料创新到价值共创」)的研讨活动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Hall 1举办。作为第十二届亚洲环保创新论坛(AEIF2026)系列活动之一,在以"亚洲气候行动与可持续商业解决方案中心"为定位的ReThink HK 2026舞台上,AEIF带来的这场50分钟对话研讨,回答了一个"看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的问题——怎样把"循环"从会议厅里的概念,翻译成改变人们设计、购买、丢弃方式的具体行动?
一场"结构性相遇",在ReThink HK 2026
在经济转型的拐点上,亚洲消耗着全球一半以上的材料,也是近半个世纪以来全球材料使用增长的主要引擎,东亚及太平洋地区每年产生的城市固体废物总量更是位居全球之首。与此同时,本地区也拥有着最有活力的创新生态。这里缺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让价值链上那些平时很难同台的设计师、制造商、投资者、社区组织者,能够有机会及时找到彼此。
所以这场对话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种设计:来自深圳的可持续材料研究者、来自伦敦的循环经济学者、来自上海的循环经济智库、来自香港的可持续研究者,加上一位在香港土生土长、多年往返内地做海洋与塑料议题的主持人。这不是讲座,而是一场"结构性相遇"。
可持续材料,不是一个指标的事
第一位发言的雷雨霫(NANOxARCH®材料乘以设计 创始人/CEO)把话头带回了最上游:选材料。
"什么才算可持续材料?"她说这是客户问得最多的问题——因为全球至今尚无被广泛采纳的统一共识。2018年创立公司、2020年正式命名的 "3×4可持续材料立体评价框架" 是她给出的答案:横轴是材料全生命周期的四个阶段(原材料—制造加工—使用—废弃后),纵轴是呼应联合国理念的三个维度——社会、环境、经济。任何单一指标都可能骗人:再生含量超过50%,不代表它就是可持续材料——比如,两种不同材料混合在一起,可能用完之后就是一件谁也不收的废弃物。
但一家小咨询公司能服务的企业终究有限。于是2024年,她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生态设计研究所启动研究,翻遍全球350多份文献、标准与认证,又联合SGS、华测、WELL Living Lab、碳阻迹及清华大学材料学院及生命科学学院的教授从专业角度审核,最终整理出《可持续材料设计导则》——21条可持续材料设计检查清单,7月份刚刚发布,免费向所有人开放下载。设计师、采购、制造商,都能拿它当检查清单,衡量一件材料在整个生命周期的可持续表现。
谈"循环",也要谈"经济"
来自伦敦国王学院可持续商业中心的 Emma Fromberg 博士,把话题往更深一层拽了拽。
"我们经常谈'循环',却不谈'经济'。"她做循环经济研究多年,观察到一个尴尬的事实:很多循环举措,仍然可能是掠夺性的、有污染的、不可持续的。问题出在哪?出在我们从不质疑经济本身如何运转——我们几乎把它当成一种自然力量,可它其实是人类自己发明的,所以我们可以改变它。
她的路径独具一格:从自然如何组织自身中寻找灵感——不是技术意义上的仿生学,而是在"经济如何组织"的层面上向自然学习。她基于博士研究开发的"自然手册"(Nature's Playbook)正在开发国际版本,包括中文版。自然为什么有韧性?因为它从不把效率摆在一切之上——总有一些冗余存在,而冗余恰恰创造了韧性。
她还有一句让现场很多人点头的话:其实每个人都懂自然。哪怕在城市里长大,想到自然时,那些直觉性的智慧也会自己浮现——"你可能都没意识到,但在座的每一位都懂得很多自然智慧。"
政策是关键一环,但政府挑不动所有的担子
主持人杨松颖博士(AEIF可持续发展专家顾问、Plastic Solutions Fund 东亚项目经理)把问题抛向了政策:香港现行的政策措施,够不够推动循环经济?
接题的是香港大学赛马会环球企业可持续发展研究所高级研究经理王芑丹。她先给香港的"成绩单"报了数:"绿在区区"社区回收网络铺遍全城,回收便利点和回收站随处可见;政府设定了 55%的都市固体废物(MSW)回收率目标,生产者责任延伸计划正在逐项推出。进展真实可见——香港的MSW回收率已从2020年的约28%提升到2024年的约34%——但离55%还有很长的路。
然后她说了一句特别诚实的话。她自己就是例子:回收站离家只有几个街区,可累了的时候,还是会把垃圾混在一起扔掉。在高密度、快节奏的城市里,缺的不是设施,而是"轻推"人们的那一下——而这恰恰是机会所在:只要有更多人被轻轻一推,数字就会往上走。
她接着提出了本场对话中最具政策想象力的一条主张:香港的体量比北京、上海小,反而适合做新政策的试验场——这里有这么多杰出的研究者和机构,完全可以与学术界合作验证政策是否可行;成功了,就能把这份影响做成全球样板;就算不成功,也是一次大胆的尝试。
在度量层面,她还指出了一个行业级的盲区:ESG披露要求越来越多,但其中与循环相关的指标少得可怜——许多行业只披露一个废弃物回收率。更关键的是碳:大部分排放发生在范围三(整条价值链上下游),对不少行业可能甚至占总排放的90%,却恰恰是企业最少披露的部分。好在一些头部制造企业已经开始核算,并借市场影响力"轻推"供应商跟进——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的起点。
主持人还在现场补了一个就在眼前的例子:本次大会为与会者提供可重复使用的杯子,并有专门的供应链负责收集处理。"回收也许并不是最好的方案"——回收的资源利用效率较低、更耗能耗水,重复使用(reuse)体系同样需要政策去激励和认可,这类创新才能在香港开花。
系统问题,没有单一元凶
上海浦东益科循环科技推广中心主任张淼,带来了落地感最强的视角。她的团队长期深耕循环经济调研,近年聚焦纺织品和新三样的循环利用议题。已发布《消费后纺织品循环利用现状与难点》《2024年纺织业生产者责任延伸制的法国探索》等9份细分议题报告。
企业最现实的那个问题——再生材料为什么更贵?她拆得很细:比如,一只饮料瓶,瓶身是PET、瓶盖是PP或PE、标签可能是PETG,还要清洗残留物;收集、分选、清洗,每一步都在给材料加价。解药不在下游,而在上游的设计:"如果一开始就把它设计得极难回收,回收成本必然很高。"一件100%聚酯的纺织品,回收起来就容易得多。改变设计的方式,就是降低循环经济成本的方式。
她以纺织品回收为例:这是一个系统问题。在上游,很多企业已经提供旧衣上门回收——网上下单,快递员上门取件,消费者参与回收的门槛被降到最低;在中游,分选厂仍大量依赖人工挑拣,准确性堪忧,自动分拣技术正在补位;在再生工厂端,把棉和涤纶分开、各自回收的技术也已经出现。每一个环节都要努力,只要一个环节卡住,整条链路就不通。
但她也毫不客气地点了两处短板:品牌和设计端——大多数品牌仍只考虑好不好看、赚不赚钱,很少考虑产品是否易于回收;消费者端——仍有人认为再生材料就是低质量、有害物质,"但技术跟20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它是有品质保障而且安全的。我们需要让消费者认识到这一点。"
设计师是杠杆,客户是扳手
话题回到材料端的实际推广——雷雨霫还分享了她如何联动一个700余人的室内设计公司的合作。
设计师是一个能产生巨大影响的群体,但说实话,把可持续奉为核心价值的设计师只是少数;设计师是真正受客户驱动的。她把客户、也就是空间业主的动机归纳为三条:用材料讲出更好的可持续故事(比如把客户的工业废料做成桌子和地砖,让闭环的故事回到建筑环境里);呼应企业ESG战略、冲击LEED或WELL认证的更高评分;以及很诚实的一条——竞争对手在做,所以要跟上行业“潮流”。
顺着这个判断,2023年起,NANOxARCH受邀与一家国内头部室内设计上市公司矩阵股份展开深度战略合作,共同探索与推动本土室内设计行业的可持续进程:先调研其过往已完成项目的选材数据,再做大量设计师深度访谈,最终用两年时间建成一套线上线下混合的内部选材系统——把材料展厅与AI平台连接起来,并且每类材料同步准备了20多项呼应客户价值的指标内容。过去要花几周将新材料融入设计而准备的客户汇报资料,现在最快10分钟内就能生成。效率的提升,反过来让设计师更愿意选用可持续材料。
2026年一季度,NANOxARCH与这家公司在上海新开的总部办公空间做了实测:共使用了9大类可持续材料3361平米,减排约41吨,隐含碳因此降低7.18%。她的总结是本场最响亮的一句话之一:”关键不在于他们想不想转型,而在于他们怎么以简单高效的路径做到。”不是每家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都养得起一支什么都懂的可持续团队,但路径可以复制。
欧洲是镜子,不是答案
在请Emma Fromberg 谈欧洲之前,主持人杨松颖抛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角度:"维修"这件事,在我们的工作领域里最近恰恰被淡忘了——大家都在谈回收,却很少谈上游的方案:欧洲是怎么支持维修、延长产品寿命的?她的回答由此展开,从维修延伸到更广的"把产品收回来"的体系。
面对维修之问,她先泼了盆冷水:政策"没有银弹"(No Silver Bullet)。
警示案例是欧盟电动汽车电池法规:要求新电池使用再生材料——有可用的再生材料,前提是你得有。供给跟不上时,强行加压只会制造摩擦与张力,甚至可能被不当利用。而正面案例是生产者责任延伸(EPR):欧盟层面立法、成员国自行落地,法国尤为积极,优先纳入易被丢弃的产品类别——谁的产品被扔在街上,成本就回到谁的头上。更妙的是外溢效应:连尚未纳入法规的邻近品类也被带动了起来。她所在中心长期合作的法国家族企业 BIC 就是例证——为打火机建立完整回收体系、配备拆解设备,不仅回收自家品牌,连别家品牌的也收,尽管这些产品甚至还没被纳入法规。
"围绕'把产品收回来'建立文化,必须循序渐进;政策始终应该与企业自身互动、对话。"——这句话,对大洋两岸都成立。
这场50分钟的对话,留下了什么
一场好的研讨会,不该只留下掌声。散场之前,每位嘉宾给出了一句"带回家的话";而把整场对话连起来看,这场研讨至少留下了五样可以带走的东西:
一套免费工具。NANOxARCH 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生态设计研究所合作整理的 21条可持续材料设计导则,设计师、采购方、制造商均可直接免费取用;Emma Fromberg 的"自然手册"(Nature's Playbook)正在开发包括中文在内的国际版本。工具在手,"从哪开始"就不再是抽象问题。
一个可复制的转型样本。一家头部设计公司,如何帮助他们从选材数据调研、设计师深度访谈,走到内部系统上线、10分钟出汇报文件、并通过3361平米材料减排约41吨——这条两年走完的路径证明:没有全职可持续团队的中小企业,同样有解法可循。
一条政策主张。王芑丹提出的"香港作为循环政策试验场":体量适中、学界齐备、连接全球——新政策先在香港与学术界合作验证,成功即可作为样板向区域复制。这是本场对话中明确成形、值得被认真讨论的行动倡议。
一个底层共识。循环不是任何单一环节的事:设计端决定回收成本,政策端决定激励方向,社区端决定参与密度,度量端决定资本流向——缺了任何一环,链路就不通。从"3×4框架"到EPR落地,从自动分拣到范围三核算,嘉宾们讲的是不同国家、不同行业的故事,拼出的却是同一张系统地图。
四句带回家的话。 张淼说:在获得一件东西之前,先问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即使需要,也看看它生命终点能否被重复使用、维修或回收,然后再做决定。王芑丹说:循环不能只靠一个人——站起来,在现场随便找一个人开启对话,他/她也许正是你循环事业里缺失的那块拼图。雷雨霫说:不妨忘掉“可持续”,回到材料的本质——本身就可以有对人、对地球、对经济都有益的材料。Emma Fromberg 说:把可持续看作一场创意挑战、创新挑战,而不是合规任务或负担。
这四句话,恰好也呼应了 AEIF 在会前预告中对四类参会者的行动建议:企业ESG负责人,把循环设计原则纳入下一轮产品开发或采购评估;设计师与创新团队,用"循环作为脱碳杠杆"的视角重审手头项目;社区实践者与NGO,把行为激励工具带进社区项目;投资人与金融机构,去认识那些有真实循环叙事的创新者。
散场之后,从设计那一刻开始
在请各位嘉宾给出"带回家的话"之前,主持人也强调了一个更宏观的共识:没有哪一项政策是完美无缺、能单独驱动转型的——真正需要的是政府、企业与社区共同参与的"全社会方法"(whole-of-society approach)。他以一句话收束全场:"循环经济不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人行动,而是一个人人参与其中的生态系统。香港正是这样一个连接各方协同合作的好平台。"
人群散开时,每个人口袋里其实都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名片,是一个问题:你手上的下一件产品、下一次采购、下一个项目,能不能从设计那一刻起,就为它想好"来生"?
循环有道。道不在会议厅里,答案就在设计图上、在货架前、在社区里,在你我下一次伸手丢弃之前的那半秒犹豫里。